不朽者(一)
傳說天地初開時，一片渾沌，有一個名為盤古的神，一日九變；天每日高一丈，
地每日厚一丈，盤古也每日長一丈。他活了一萬九千歲，天與地也有九萬里之遙
。他承托著整個天地，只是一天他累了，他倒下來，他的左眼變成日，右眼化作
月；他的軀體變成五嶽，他的四肢脈絡化作綿延的山脈，他的血液化作河流，他
的肌肉化作肥沃的泥土，他的齒骨變成碧玉奇珍，深藏於這國土的千山萬壑之中
。盤古累了，他真的倒下來，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了這個中國，最後他還把僅餘
的呼吸，化作長風雷霆，迴盪於這塊大地之上，告訴這國家的子民要像他一樣承
托起這個大地。
－出自大正新脩大藏經 第五十二冊 No. 2113《北山錄》卷一
週末那天晚上你一如往常地看著網路上的漫畫，悠閒地想著過一會兒再開始準備
下禮拜的作業。
突然，你收到了你父親的死訊。
一時間來不及反應過來的你，在愣了一會之後，便直接騎車回到那你幼年時的家
。那棟陳舊的建築與十幾年前你隨著你母親離開時沒什麼兩樣，只是樓下門口已
經聚集了你的伯父、堂哥及左鄰右舍的許多人，還有兩位派出所的警員。
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以致於當你一進門看到床上那具，和不久前才跟你一同在
堂哥家有說有笑整晚暢飲了十數瓶啤酒，醉的不成人樣然後由你攙扶上床的父親
如此截然不同的便似泡過福馬林後浮腫的屍塊，當下你只覺得疑惑－那團噁心又
醜陋的東西真的是我的父親嗎？
只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誠然已經知道，你生命的創造者確然已在那天孤獨
地在那陰暗的房間中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在捷運上，望著兩旁黝暗的隧道上的一盞盞鵝黃色的壁燈往後飛逝，你開始思索
起來－這樣擁擠的車廂中，這麼多的乘客，每日這樣往返在台北這地那麼狹小的
土地上，到底有什麼意義？於是你開始對輪迴感到疑惑：為什麼有些事物總可以
如此反復生長，可是有些事情卻是過去之後就再也回不來？
碳原子是構成生命的一種重要元素，在自然界中，所有的有機物質都有碳。而二
氧化碳在我們每日吸入氧氣轉化排出之後，便被綠色植光利用以進行光合作用，
再產生氧氣供我們呼吸。
然而，你也知道，鑽石的成分其實也跟石墨一樣都是由碳原子所組成，只不過其
製造過程要來得麻煩的多，需在地底那高溫高壓的深層土壤中經過長年累月的變
化才能形成。
要是一切輪迴皆有定數，那會不會有一天鑽石也步入這種循環，由閃爍耀眼的透
明型態回歸成原始一般常見的石墨型態？倘若循環輪迴的觀念可以適用於任何情
形的話，那會不會有一天你父親便手裡拿著一團石墨出現在你眼前，然後對你說
：「孩子，我回來了。不過，可惜這些鑽石也變成這副德性了。」
對於「生命的探索」這門課，你一向都當成是週末下午的休閒時間，在一百多人
座的大教室裡找個偏僻的角落憩意地欣賞著鄰座那始終掛著甜美笑容的女孩認真
地抄著筆記的神情，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然後是那天上課，來了個物理系的教授演講「光與影－實存的真相」，在最後要
結束的時候他提到了當年的一段往事：那時他在美國唸書剛畢業，在物理研究中
心找到了一份工作。第一天到了他的辦公室後，發現他的辦公桌的抽屜全上了鎖
，可是卻沒人給他鑰匙。於是，他便運用一些基本的物理常識，拿起桌上的迴紋
針，照鎖孔左彎右扭一下，便打開了抽屜。就這樣過了一陣子，有天他同事來找
他喝茶聊天，看到了桌上那奇形怪狀的迴紋針，便順手拿起來丟進垃圾筒。這時
候教授便制止他，告訴他那東西有其用處，不能丟掉。
有些東西雖然在別人看來像是垃圾般毫無價值，但是對其創造者來說，必定有某
些特別的意義存在。
「那你對你父親的意義是什麼？」那天在你父親的牌位前上香時，你突然想起那
天上課時教授所說的那故事，可惜的是，你再也無法從你的創造者口中得到答案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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